关于跨性别拉拉

跨性别拉拉:传统性 / 别身份的双重背叛者 作者:陈亚亚(上海社科院) 时间:2014年04月30日 来源:《权利与多元:第三届中国“性”研究国际研讨会论文集》2011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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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言

在传统社会中,人的性别只有男女之分,性取向只有异性恋和同性恋之分。随着女权
主义和后现代理论的出现,既有的性/性别观念逐渐被解构,先是社会性别从生理性别 中分离出来,后来生理性别也遭到消解,涌现出了“跨性别”,基于性别的性取向也随之 变得更为复杂和多元化。这些改变主要体现在青少年的性/性别实践中,他们通过频繁 的反思和践行,产生出了许多新型的性/性别角色。
本文选取其中之一的“跨性别拉拉”作为研究对象,原因有二:1,性少数人群的研 究主要集中于同性恋,其他则被忽视了,这种现象急需得到改变;2,笔者以前做过女 同性恋和跨性别的研究,跨性别拉拉与这两者均有关,可作为前期研究的一个延 续;3,笔者认为同性恋的存在意义不仅于提倡多元化和包容,也有颠覆和改造既有性 行为/关系模式的作用,而跨性别拉拉正代表了这一趋势。


一 、 跨 性 别 拉 拉 的 身 份 认 同 困 惑


目前对于性少数群体的分析主要基于生理性别、心理性别(或者说社会性别)和性 取向来展开,而其中性取向又是基于性别来进行划分的。虽然二元划分存在若干弊端, 但从加强理解的角度出发,笔者基于以上几个维度做了一个表格,试图对各种不同的情 况进行区分。具体可参看下图:
图一

 生理性别 心理性别 性取向 备注
男同性恋(gay) 男 男 男 按照性行为方式(肛交)可分为1/0,1为插入方,0为被插 入方。同时1也可代表更阳刚的一方,0代表更阴柔的一方。
直男 男 男 女 除普通异性恋男性外,也包括男受、伪娘、百合男等。[1]
男变女(MTF) 男 女 男 变性女人多为异性恋,但其定义并不涉及性取向,所以变性 拉拉可看做MTF的一种。此处为表述方便未包含进去。
变性拉拉(transles)/男拉拉
(maleles) 男 女 女 跨性别拉拉包括变性拉拉和男拉拉。其中变性拉拉指已经进 行了(部分)手术或者有强烈变性欲望的人。
女gay(female gay) 女 男 男 女gay并不包括transgay,因其定义与transles不同,指那些 对普通男性没有兴趣,但喜欢变性男性的男人,似乎应归入 gay的范畴。
女变男(FTM) 女 男 女 变性男人多为异性恋,但其定义并不涉及性取向,所以女gay
可看做FTM的一种。此处为表述方便未包含进去。
直女 女 女 男 除普通异性恋女性外,还包括腐女、同人女、女攻等。[2]
拉拉(les) 女 女 女 一般分为T/P/H三种角色模式。T为较男性化的一方,P为女 性化的一方,H即不分。
从上表中可以看到,跨性别拉拉包括变性拉拉和男拉拉,具体指那些生理性别为男

性,心理上却认同为女性,同时其性取向也是女性的人。简单而言,就是变性女人和女
同性恋的一个组合,其中变性欲望强烈的人最终会选择手术来改变自己的身体,即变性 拉拉;另一些人虽不喜欢男性身份,幻想变成女性,但大多能接受自己的身体,不会选 择变性手术,这类人就是男拉拉。由于最终变性的人非常少,跨性别拉拉的主要组成是 男拉拉。
尽管我们可以从生理性别、心理性别和性取向的维度来对跨性别拉拉进行定义,但 这种定义是不完善的,因为其中还涉及性别认同的程度差异,以及性欲/性行为模式的 多元化等问题。而经常引发争议的一个焦点则是男拉拉与男受(伪娘)的区别,由于男 受(伪娘)在生理性别和性取向上均与男拉拉一致,且其心理也具有部分女性化特征
(虽然并不认同为女性),所以不少人认为男拉拉是从男受(伪娘)里分化出来的, 至少是有重叠的部分。于是,如何与男受(伪娘)进行区分就成为男拉拉身份认同的一 个难点。
对网上大量的相关讨论进行归类分析后,我们可以发现,跨性别拉拉与男受(伪 娘)在身份定义上存在以下差异:
一是性别认同差异。跨性别拉拉认为自己是女性,尤其是其中的变性拉拉,严重的 会不能接受自己的生殖器官。他们与跨性别女性(变性女性)的经历类似,在成长中遇 到的问题很多都与性别身份认同有关。由于自己的生理性别为男性,从小被当做男性来 对待,女性的性别认同只能来源于自我暗示,通过刻意向女性进行模仿来进行身份实 践。这种方式由于缺乏社会认同的一环,容易导致过犹不及,出现如“二三十岁的男拉 拉说起话来像个十几岁小女生”等现象。[3]
而男受(伪娘)则认为自己是男人,接受自己的男性器官,只是希望得到保护的心 理类似于女性(或者外表上趋向于女性化),尽管他们在性别认同上有时存在模糊区 域:“我属于受……我的心态是女性,而且希望对方的情况跟我相反,就像平常的男女 恋爱方式一样,只不过我们的身体倒置了”,但整体而言,这并不会带给他们太多的性 别认同困扰,而可以将其作为一种多元化的男性性别角色得到包容和接纳。
二是性欲望模式差异。男拉拉虽然具备男性器官,其性欲模式却与普通男性不同。 一般认为如果阴茎有插入欲望,则不是男拉拉,因为“男拉拉不会对自己的下体有认同 感,更不要说使用它,使用本身就是对女性身份的背离”;“真正的男拉拉其程度是如此 的深,以致于获取生理快感的方式也能改变,变成完全从想象中、心理中获得快感”。 由此又延伸出了新的性欲模式:倒错型性欲,即性欲与本身的性别相悖离,如某网友所 言:“男性性欲模式一般是被女性性欲模式压抑。我看美女没生理反应,也不像一般男 生那样对AV感兴趣”。这种情况有时也称为“反方向性欲”,很多男拉拉感到对此很难精 确定义,只能大致进行描述:“想被包裹,全身都变得敏感,但是并没有下体的膨胀, 更不想插入。”
男受则被认为是为了追求更刺激的性交模式,才允许女性用工具或手插入自己的肛 门,他们同时也有插入欲望,可以进行通常的性行为(阴茎插入阴道)。而即使同为 被插入方,男受与男拉拉的心态也存在差异,男受的心理更接近于gay中的0而非女 性,因为女攻男受所模仿的对象是gay而不是拉拉。而伪娘在性行为模式上与普通男性 无大差异,如果他们能接受插入的方式,则只能说明他同时也是男受。
男拉拉则不同,他们模仿的对象是女同性恋(拉拉),并由此产生出了与拉拉类似 的角色划分:男T/男H/男P。其中男P被认为是典型的男拉拉,而男T/男H的存在则似 乎令人困惑,因为他们保留了男性的主动性,并没有明显的女性意识,以至于不少网友 断言这两者不能称为男拉拉:“我基本不认同以T自称的男拉拉,他们不可靠”,“一直

就觉得男拉拉中的H多数是百合男,或者是易装癖,或者是其它的什么,但不是男拉
拉”。 此外,男拉拉跟女gay也可能有交集。比如此个案中的女gay就有转化为男拉拉的趋
势:“十几岁时以为自己是女同,后来知道不是,因为一直以男性角色在爱女人。20岁 时,把胸及子宫、卵巢给做了……做手术不是讨厌自己的器官,而是那些东西标志着 是女性,而在我看来女人和女人做爱是那么别扭……我内心更欣赏男人之间的友情, 相互有责任心的GAY情,喜欢那种刚中带柔的感觉……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跟男拉拉或 者男受接触,只是在情感上很理解也很赞同这类情况,也许内心有一丝萌动……我很 纠结,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”。
不过,尽管网上的讨论非常丰富,跨性别拉拉仍然未能得到社会的关注和认可,其 身份认同困境是客观存在的。而由于缺乏明确的身份归属,跨性别拉拉大多存在不同程 度的精神焦虑,他们认为在现实中虽然“遭到社会各方的歧视和不公正的对待”,但“比 起外界的禁锢,更加令人痛苦的是内心的纠结和自我桎梏……需要更多了解自己,才 能了解我们的未来”。

二 、 跨 性 别 拉 拉 的 生 存 空 间 拓 展


跨性别拉拉由于性/别身份与主流群体存在差异,在身份认同时往往会产生纠结, 但这并非他们需要面对的唯一难题。如今,越来越多的跨性别拉拉逐渐认识到,身份并 不是那么重要:“其实大家不必纠结于自己到底是什么……关键是自己喜欢,对方适合 自己就好”,“我们不是搞学术研究,就算最后发现自己不是,也没什么大不了,能找到 真心相爱的人就可以了”,“有些东西分得越清楚,路就越窄。”这些反思揭示了身份认 同的意义,即了解自己不是为了开发性/别新名词,而是为了更好地适应这个世界,找 到自己的生存空间。如果过于执着于身份认同,可能反而限制了人生的选择,因为任何 定义都有其局限性。
这些讨论同时也揭示出了跨性别拉拉的生存困境,即无法找到适合自己的情感伴 侣。与其他青少年一样,跨性别拉拉渴望得到情感的慰藉,这种愿望甚至比普通人更为 迫切和强烈,因为特殊的性/别身份迫使他们长期以来一直孤立,缺少支持。然而,由 于跨性别拉拉“不能接受普通的男女恋爱方式,它甚至从未在我的幻想中出现过”,也就 很难在现实中找到自己满意、对方也能接受其特殊身份的伴侣。
跨性别拉拉的理想伴侣应该是女同性恋,因为只有她们才能将其作为一个女性来接 受,而不是成为异性恋的一种变形。一般来说,男P的心怡对象是女同性恋中的T,男 T/男P的接受度则更为广泛。但遗憾的是,女同性恋对跨性别拉拉往往退避三舍,因为 无法接受对方的生理器官:“一般T不接受男拉拉,目前我只在天涯论坛见过一个要男拉 的T”。即使是对于已经手术的变性拉拉,“女拉拉一样会心存戒惧”。
直女 变性拉拉 跨性别拉拉

 
笔者认为,跨性别拉拉要走出这种生存困境,一方面是自身的调整,比如前面提到的妥协,拓宽自己的思维,开放自己的意识,更好地适应 现实;另一方面则依赖于女性自主意识的提升和女性群体的进一步分化,只有当女性认识到自己可以居于主动,可以选择被动性的伴侣,而不再 固守传统的婚恋模式,跨性别拉拉在婚恋市场上的劣势才有可能反转。到那个时候,变性拉拉也许不需手术就可找到拉拉爱人,男拉拉找女朋友 的困难也会大大缓解。
当代青少年女性中已经出现了一些改变的趋势。例如女性的自主性日益提升,不少人具备了女权意识,不再认同既有的男女交往模式,在找 不到合适对象时宁可单身。与此同时,动漫文化催生出了女攻的角色,她们愿意尝试新的恋爱模式,尽管这看起来只是青春期游戏,并不稳定。 而无论是女权还是女攻,她们都不太欣赏传统男性,而更倾向于细腻感性的新男性,这种改变将给予跨性别拉拉更大的接纳空间。
有人据此总结了未来男拉拉作为生活伴侣的若干优势:“一、男拉拉温柔体贴,漂亮干净,乐意陪你逛街,还能在化妆穿衣上给你指导,比一 般男人擅长做家务,带孩子。可以和女人结婚生育,不用担心别人异样的眼光;二、男拉拉外遇的可能性很小。他认为自己是女生,不会像男人 那样找小姐。直女通常不喜欢女性化的男人,拉拉更无法接受男拉拉的身体,所以他会因为你接受他而分外珍惜你;三、男拉拉喜欢女人的身 体,却厌恶自己的男性器官,所以他乐意用拉拉的方式满足你,你却无需满足他。”
从以上分析来看,男拉拉作为生活伴侣之所以优于传统男性,除了思维和生活方式更接近女性,从而在日常生活中双方会更加和谐外,还因 为他们摒除了传统男性的一些缺点,例如过于注重生理欲望的宣泄、盲目自信以致对恋人不珍惜、做爱时很少顾忌对方感受等,转而吸纳了女性 的很多优点,如更看重情感关系而非生理欲望、更多关注对方的感受等。可以想见,如果将来的男性不及时做出改变,向男拉拉靠拢的话,他们 就有可能失去在婚恋市场上的既有优势。

三 、 跨 性 别 拉 拉 的 存 在 意 义

跨性别拉拉作为一种新型性/别身份的建构者、一种新型性行为/关系模式的实践者,虽然数量极少,居于性少数群体中的边缘,但由于其具 有一定的极端性和复合性,对于性别/性身份逐渐多元化的世界而言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。
笔者以为,它至少在以下几个方面给我们带来了反思:
1、 对传统性别角色的颠覆。男受、伪娘也对传统男性角色进行了改造,但仍然保留了多数男性特征,对于传统性别的解构相对有限,未 能触及其核心理念。而跨性别拉拉则不同,其对传统男性角色的摒弃更为彻底和绝决。
2、 对传统两性关系的颠覆。女攻男受对传统情爱模式而言也是一种颠覆,但它更多地是对男同性恋的模仿,更注重攻受角色的演绎,作 为一种青春期的游戏,在现实中难以长久实施。而跨性别拉由于具有心理性别的认同基础,其倾向可能是长期和稳定的。
3、 对传统性行为模式的颠覆。女攻男受的性行为也是男方被插入,但这种方法模仿的是gay,且只是性生活的调剂而非主导。跨性别拉拉 的性行为模式却是以拉拉为蓝本的,他们认同女性的性欲模式,由此证明性欲望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脱离生理基础而独立存在。
在对同性恋和跨性别者进行研究的过程中,笔者一直有个疑问,即这些人的存在到底有何意义?难道只是揭示世界的多元化(主流之外确 有边缘存在),倡导主流人群的包容吗?如果仅仅是这样,那么将性少数群体视为异常是可成立的,这些人具有某种自己无法控制的缺陷(或者 说疾病),以至于无法适应正常人的生活方式,只能基于人道主义的立场来允许其存在。这种解释模式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同,并且也给同性恋和 跨性别者指出了明确的出路,即通过身份的重新建构来解决其认同困境[4],但它对既有性别和性取向二分法的妥协,也使得针对性少数群体的 歧视得以长期维系。
然而,跨性别拉拉的出现却再次颠覆了性少数群体的身份建构,使得原已逐渐明晰的性/别划分再次出现裂痕,迫使人们不得不进一步思考 性/别的本质。对于青年一代而言,跨性别拉拉的实践至少蕴含了一种潜在的革命力量,即我们有希望从同性恋和跨性别者的性/别实践中汲取养 分来改造既有的性/别认同,这种改造将是颠覆性的。例如女同性恋者的性/爱模式甚至可在任何人身上进行,这不但令异性恋者匪夷所思,同性 恋者恐怕也难以想象。因为不久之前,她们还被认为当做异性恋的一个翻版,如今“赝品”却成为设计模板,压抑在底层的人群将成为引领未来的 先锋,这是一个多么大的惊奇啊!


[1]男受一般指不符合传统男性角色的男性,他们更喜欢居于被保护的地位,性方式上偏向于被插入,但心理上仍认为自己是男性;伪娘是外表 女性化的男子,喜欢穿女性的服饰;百合男指那些喜欢和欣赏女女情感的男性。以上词语均来自日本动漫,定义参见百度知道和百度贴吧。 [2]腐女是腐女子的简称,主要指喜欢BL(男男爱情)的女性;同人女指创作与欣赏耽美文学的女性,耽美文学中有很多内容涉及男男情感;女 攻指不符合传统女性角色的女性,更喜欢保护对方,在性行为上会采取主动或者插入的方式。以上词语均来自日本动漫,定义参见百度知道和百 度贴吧。 [3]本文中的文本资料主要来自于百度的相关贴吧,如男拉拉吧、女攻男受吧、第四爱吧等。为了便于理解,有部分删节和调整,并修订了错别 字。 [4]同性恋通过认同自己的生理性别、选择同性作为性欲望对象来建构自己的性取向;跨性别者通过手术来改变自己的生理性别,将自己构建为 另一生理性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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